《别信任何人:异世一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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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往北走。
不是跑。不是赶。是一步一步地,像被风托着。天光从东边漫过来。地上很亮。那亮不是太阳。是比太阳更透的东西。像整个世界都在变薄。我甚至能看见自己的手指,在光里有一点发虚。可我没有怕。我的血不响了。它安静得像一条流了很久、终于快要入海的河。我知道,路到头了。不是南边的路。不是北谷的路。是我到这个世界上,该走的那条路。它一直在。从我被推进那个老家巷子的黄昏起,它就在。现在,它要收口了。
我经过矮树林时,没有进去。我只朝里望了一眼。那些人还在。他们缩在树影里,像一堆刚被风吹拢的叶子。我甚至能看见那个孩子。他醒了。他的眼睛在暗淡的树影里亮了一下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我。我朝那儿弯了弯嘴角。然后继续走。我不敢停。我怕一停,就再也走不成了。我怕我这一身的土和血和南边的黑,会把北边这些刚刚活过来的人,再拽回去。我甚至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。是不能。这地方,回头是一把刀。我只能朝前。朝北。朝那片越来越轻、越来越透的光里走。
我甚至能感觉到,自己每走一步,身后的东西就轻一分。不是被落下。是了结。是我和这片土地之间,那些还没有说出来的话,正一句一句地,被风吹散。我不再去想南墙。不再去想那些灰。不再去想井口那根垂下来的布条,和那个趴在我背上问“北边有星星吗”的孩子。他们都往北去了。他们会走到。会过河。会进山。会看见那一片从谷里升起来的、又白又暖的炊烟。而我,得朝另一个方向。我得回到那个不属于这里、又一直属于我的地方去。我甚至能感觉到,它就在前面。不在北。不在南。是在我的身体里,很窄很窄的一条缝。风一吹,就开了。
不知走了多久,我看见了河。
又看见了河。就是来时那条。水很亮。亮得不像是这个世界里的东西。我站在河边。我的影子投在水里。那水清极了。我甚至能看见河底的青灰色砂粒,和那些被水冲得发白的石头。我看着自己。我的脸瘦了。黑了。头发乱着。可我的眼睛,很清。比这河还清。我忽然想,这大概就是龙的水。不是河在流。是龙在低低地游。它用这水,洗每一个从南边回来的人。洗掉灰。洗掉血。洗掉那些在墙里、在夜里、在不见天日的日子里,粘在骨头上的东西。我蹲下来。我用手捧起一捧水。水从指缝里漏下去。很凉。可我看见,落回河里的,不只是水。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黑。像烟,像灰。它们一落进水里,就散了。我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上面被西墙的砖磨出来的口子,还在。可它们不疼了。甚至不红了。像被这河水看过一眼,就原谅了。我又捧了一捧。喝了一口。水是甜的。不是糖。是那种从很干净的土里、很老的石头缝里,一点点渗出来的甜。我咽下去。它像一条很小的龙,顺着我的喉咙,一直游到我身体最里面。我闭上眼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很慢。很稳。和这河一样。和这即将亮透的天一样。
我过了河。
水只到我的膝盖。可我觉得,自己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步步地,走上来了。北岸的草很青。比我来时更青。它们被风吹得弯下去,又直起来。我踩着它们。我的脚印里,有很浅很浅的水。那水映着天。我走一步,天就跟着我走一步。我甚至觉得,这整个北岸,都在轻轻呼吸。它认得我。我不是陌生人。我是从这里走掉、又回来了的人。我甚至能闻见谷里的柴烟。很淡。很暖。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我像被那烟牵着,不自觉地,又走了很久。我没有累。我的身体很轻。轻得几乎要离开地面。我甚至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脚。我怕它们已经不在草上,而是浮在光里。
路上,我经过了奶奶的北坡。我没有上去。我只是在坡下站住了。那几根草还在。更绿了。风一吹,全朝我这边点。我望着它们。我忽然想起奶奶最后一次坐在草墙边的样子。她仰着脸。风把她的银头发往后梳。她闭着眼。她的嘴角有笑。她说:“我的宁宁,把奶奶领回家了。”我站在坡下,轻声说:“奶奶,我走了。”那几根草又弯了一下。像在应。又像在挥手。我没有再停留。我转过身,朝谷口走。天很亮。亮得我几乎睁不开眼。可我的心里很静。像一池被月亮照了整夜的水,风过去了,什么也没有了。
后来,我看见了谷口。
还有他们。
陈晓拄着拐,站在最前面。妈妈在她旁边。小影子从后面跑出来。阿树和小铃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。爸爸没有在。他大概又去了北坡。他总是那样。他在高处。他不下来。可他一定看见我了。我甚至能感觉到,有一道目光,从很远的坡上落下来,落在我身上。很重。很暖。像那棵光秃秃的小枣树,终于等到了它的叶子。我站在谷口。我没有再往前走。我知道,走不进去了。不是他们不让。是路已经不再往前。它在这里,轻轻地,断掉了。我低头。我的脚边,草在风里摇。天光从东边漫过来,把整个谷口照得发白。我抬头看他们。我想说话。可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封住了。我只好笑。我冲他们笑。他们也冲我笑。小影子朝我跑过来。他的腿那么短。他跑得那么快。他像一颗从谷里弹出来的小石头。他扑过来。我伸出手。我想接住他。可我的手,没有碰到他。
他也没有碰到我。
他扑了个空。他愣了一下。他抬头看我。他的眼睛里全是不信。他说:“宁宁,你在哪?”我张了张嘴。我就在他面前。可我摸不到他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它已经半透明了。像一片被太阳照透的薄布。我的脚还在。可它们没有影子了。我的影子,已经从地上,慢慢回到了光里。我抬起头。陈晓也看见了。她的拐从手里滑下去。她单脚跳了一步。她喊:“郭彩宁!”我冲她摇头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从很轻很轻的地方浮出来:“别过来了。”她站住了。她的眼睛红了。她的嘴在抖。她问:“你要走了?”我点头。我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她没有哭。她只是那么看着我。像要把我最后的样子,刻进骨头里。我甚至能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水。那水很亮。亮得像是从那条河里,悄悄漫上来的。
妈妈也过来了。她走得很慢。她走到小影子身边,把他拉进怀里。她看着我。她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我。她的脸那么安静。像早就知道。像这些天,她每一次给我缝衣裳,每一次在夜里留灯,都是在为这一刻做送别。我看着她。我想叫她。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最后,我听见自己叫了:“妈。”她应了一声。很轻。像从很远的地方。她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有擦。她只是朝我点了点头。那一下,像是把这一生能给的都给了。我甚至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从我的身体里,很慢很慢地,被抽走。不是疼。是松。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裳,终于被脱了下来。我又看向谷里。爸爸还没有出来。可我知道,他站在那。他一定站在那。他的刀插在土里。他望着天。他也知道我快走了。他不说。他一辈子都不说。他只会,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,把最后一口烟,慢慢地,咽下去。
我的身体更轻了。我的脚已经离了地。风从北边吹来,把我往上托。我像一片从这山谷里长出来的叶子,被风送起来。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。小影子还在挣扎。他在妈妈怀里喊:“宁宁!你别走!你还没看我的牙!”我笑了。我甚至笑出了声。我说:“我看见了。长出来了。”他哭起来。他哭得很大声。这山谷里,终于有孩子可以放声哭了。我闭上眼。我不看了。我怕再看下去,就真的走不了了。我甚至能感觉到,有什么在很高很高的地方,慢慢地,打开了。不是门。是气。是那种比云更轻、比风更老的东西。它从北边来。不,从更远的地方来。从我来时的地方来。它像一条极长的河,从天上垂下来,把我接住。我听见了。是龙。是它在低低地吟。不是叫。不是吼。是那种极沉极缓的、像整片天地都在应和的声音。我睁开眼。天已经全亮。亮得我看不见任何东西。只有白。很暖的白。像被谁用一整床晒过太阳的棉花,把我轻轻裹了进去。我甚至能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。草。土。火烟。很淡。可它还在。它把我包着。像最后的一个拥抱。
然后,世界静了。
我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,有一道很细的光。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斜斜地落在被子上。那被子很软。有股洗衣液的味道。我躺了很久。脑子里空空的。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。我甚至想不起梦里有什么。只记得很累。像走了很远的路。像背过很多很多人。像在一条很亮的河边,喝过一口很凉的水。我动了动手指。它们还能动。我慢慢坐起来。房间还是那样。桌子,椅子,墙上的日历。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。楼下有人在说话。远处有车声。一切都很正常。太正常了。正常得我有点想哭。可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我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上有泪。已经干了。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哭过。也许是在梦里。也许没有。我下了床,走到窗边。天很蓝。云很淡。我推开窗。风从外面吹进来。是暖的。像从很远的地方来。我甚至能闻见一点极淡极淡的草香。我站在那里。我看着天。我总觉得,我忘了点什么。可我想不起来。像有人把我身体里最重的那部分,轻轻拿走了。只留下一个很轻的、干净的壳。
我回到床边。枕头下,什么也没有。没有红绳。没有木棍。没有草编的小龙。什么都没有。我甚至有些失落。可那失落也像隔着一层雾。我叹了口气。我甚至觉得,自己只是睡了一个太长的午觉。
可那雾,没有散。
我走出房间。客厅很静。我妈在厨房里。我听见切菜的声音。很轻。很匀。我站在厨房门口。她回过头。她说:“起了?饭快好了。”我点头。我看着她的脸。她好好的。她的头发还黑着。她的围裙上沾着一点水。我忽然想走过去,抱她一下。可我没有。那太怪了。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怪。我只是站在门口,像个走错屋子的人。她看我发愣,说:“怎么了?没睡好?”我说:“做了个梦。”她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切菜。刀在砧板上一落一落。那声音很稳。我听着,像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、我刚刚才从里面出来的地方。我甚至能看见,她身后的窗户外面,有一小片天。天很蓝。云很白。我望着那云。它慢慢变了。变得像……像什么。我想不起来。我只觉得心里一下子软了。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,从胸口一直往下坠。坠到脚底。坠进地板下面。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。我转过身。我没有让她看见。我走回自己的房间。我把门关上。我靠在门上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很急。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。
我走到书桌前。桌上有一杯水。我拿起来喝。水是温的。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。不是铁。是这城里的水。我咽下去。它顺着喉咙往下。我忽然想起一条河。想起自己弯下腰,捧起一捧水,水里有很淡很淡的黑。那黑一落进水里,就散了。我记不清那是在哪里。也许是在梦里。也许是更远的、我去过又忘了的地方。我放下杯子。杯底和桌面碰出很小的一声。那声音很脆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我脑子里,轻轻地,裂开了一点。我闭上眼。我努力去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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